当人越来越像机器,如何重寻“活人感”?

作者:飞雪漫天 | 发布时间:2026-04-17 06:47:28 | 阅读:82632
军中绿花简谱

界面新闻编辑 | 姜妍

“今天的活人感文化特别鼓励人成为自己、爱自己,当人与此同时,像机这种自我又无比干枯。器何每个人都说要活出本真,重寻活出独特的活人感自我,但现在的当人流行文化里又有多少独特性呢?大家只能唱同一首歌。”学者刘擎在日前举行的像机《荒野中的哲学家》新书分享会上这样感叹道。

与之相对应的器何是,今天人们爱谈论“活人感”,重寻仿佛在人工智能的活人感冲击之下,“人”本身成为了稀缺之物。当人在刘擎看来,像机人工智能时代已经出现了一种所谓“亚人类”的器何状况,不仅理性思维在衰落,重寻感官也在衰落。随着机器越来越拟人化,人也越来越像机器,这种双向奔赴下,如何恢复“活人感”成为了需要重新思考的问题。

与刘擎对谈的嘉宾是本书作者、复旦大学哲学学院副教授孙宁,他提出,在人工智能狂热的浪潮之下,“荒野”可能是一种清醒剂,能帮助我们重新建立与世界的关系。

什么是荒野?美国政府1964年颁布的《荒野法案》这样写道:“荒野,与人类及其工作主导景观的地区相比,是指一片未受干扰的土地,在这里,地球及其生命群落不受人类的束缚,人类只是不会长期停留的访客。”作家约翰·麦克菲曾在书里记载荒野地区的一处标示:“再往前一步,你将进入一个保存完好的独立世界,你将从文明进入荒野。”

在自然主义者的论述中,荒野不只是地理场所,更是与人类文明相对的思想隐喻:它象征着超出人类认知和存在尺度的“未知之地”。换言之,当我们透过荒野的尺度思考,它就不再发生在心灵之内——当然也不会在机器的大脑之内——而是具身的,思考者必须用自己的身体深深地扎根在某个特殊的、陌异的场所当中。

如何进入荒野?在孙宁看来,这需要训练。他举了美国自然主义者在荒野中漫步、垂钓、劳作的例子,在这样的过程里去训练缓慢、沉静的专注力。有一位名为阿克塞尔罗德的美国大学生,尝试了一种训练方法,“走到外面和蜗牛一起坐着”,尽力去观察周遭的所有事物,事无巨细、毫无遗漏地看。但很快他遇到了困难,阿克塞尔罗德发现自己的观察速度总是过快,跟不上蜗牛缓慢的步伐,无法适应这种沉浸式的体验。

这像是对当下时代的一种警醒:当我们越来越习惯于以短视频为代表的快速信息流,用大数据里的一个标签替换另一个标签,是否随之失去了真正属于身体的警觉性和开放性?更何况,“沉浸式体验”这样的说法在今天也成为了一个标签,出现在各类文化产品当中。

孙宁指出,这反映的是一种日常感知的匮乏,与机器的语言无关,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应答和聆听的能力。如作家爱默生所说:“我们在观看自然时所看到的废墟或贫瘠,其实源于我们自己的眼睛,我们视界的轴线和视物的轴线并不是重合的,因此这些事物才会显得不透明而浑浊,世界缺乏统一性,支离破碎,散落成堆,其原因在于人和自身的分裂。”

这种对感知能力的强调,早在梭罗的文本中就有提及,他曾在日记里描述自己对光线的感知,它们有的干燥,有的潮湿,而在光线映照与其它事物的影响下,瓦尔登湖的色彩也发生着复杂的变化,他写道:“这就是它虹膜的颜色”。这近似于认知心理学所说的通感和联觉,是生命特有的感知方式。

与此相反,今天人们追求的是让人工智能拥有像人一样的感知能力,使之不断切近人的认知,甚至最终实现重合和替代。但自然主义者提出的问题是:这样一种经过现代文明和近代科学驯化之后的感知,真的是理想的范本吗?

进入人工智能时代以来,人类仿佛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狂热之中,想要将所有注意力都投入到模拟人、制造人之中,赋予人工智能思考、感知乃至创造的能力。这背后有一个美好的愿景:当我们创造出足够好的人工智能体,使之接管我们的工作,人类就能得到解放,可以去做一些非异化的劳动,或是享受闲暇。但,果真如此吗?

法国哲学家柏格森曾提出一种“时间的空间化”:我们所有真实的、绵延的生命体验,都被用一种快照(snapshot)的方式切分为前后相继的图像和定格的镜头。一个世纪过去,尽管技术更迭,这样的状况却在变得愈发显著,“我们所有的经验好像都被空间化了,精神活动,文化活动,都被卷入了一套数据的逻辑当中。”孙宁说道。

在当下,所有信息都成为了资源,从数字采矿的流行,人们热衷于重新挖掘早期互联网未被充分利用的文字、图像,到最近token(词元)这样的概念被发明出来,人工智能时代里,几乎所有事物都能被还原成信息。

而如今流行的虚拟恋人,仿佛一切需求都可以被提出,并通过技术层面得到满足。但这在另一方面也意味着,人与人、人与物之间原本那些由偶然相遇构成的生命体验,在算法的介入下被压缩成了可量化、可预测的交互节点。生命维度变得扁平,这些看似平滑的交互与反馈,替代了人与世界之间的摩擦,也消解了与之相伴的痛感和亲密感。

即使当人们意识到这一点,开始设想该做什么真正具有“活人感”的活动时,会发现自己还是在用一种机器的、人工智能时代的眼光去打量这一切,比如通过哪些具体的方向和指标来贴近“活人”,这些改变又会带来什么潜在的收益。在这里,人类的感受已经不再是优先被考虑的。

刘擎进一步指出,这容易导向一种唯我论(egoism)的倾向——我们养成了一个自大、膨胀的自我,世界上的一切都可以是我。但事实是,人不可能单独地爱自己、发展自己,而是要从这个世界获得养料,“认为只要离开世界就可以发展自己,这是一个误认。”

这让人想到上个月去世的思想家哈贝马斯,在他看来,能够让生活有意义的,是人与人之间的理性商谈和交往,但他的这套理论在当下越来越看不到希望,当人们或是因为现实中的交往挫败而变得萎靡不振,或是转向工具性的自我满足,生活世界还能恢复吗?“今天的人们看似在平等地交流,但产生了什么?我们是否能从中发现在精神意义和情感意义上值得活的人生?如果没有办法回答这些问题,可以说我们从来就没有进入世界。”刘擎说道。

孙宁认为,荒野为这些困境提供了一种解法。这指向荒野哲学的核心观点:人在荒野中的基本生命姿态,不是向心的,而是离心的——我们的诉求不是让万物变得像人,而是让人去成为万物。它并不是围绕人的目的去进行设计、优化和创造,而是让人从一种对自我的极端关注中抽身,转向自然中那些不依附于人类意义的事物——它们在人类存在之前的几万年里早已横亘绵延在那里。

自然主义者反对的正是前文提到的种种“物用化”,他们试图追问,除此之外我们还能拥有什么?在孙宁看来,荒野中的哲学思考提出了这样一种可能性:真正的智能不是超级信息处理能力,也不是完美的工程算法,而是拥抱冗余,建立丰富而积极的交往,用身体去感受经验的节拍,返回到言说的出处。

这指向一种去人类中心主义的视角,to be is to be related(存在即是被关联),人和万物以一种交互共生的方式存在于一个巨大的网络之中,就像《中庸》里说的,“万物并育而不相害,道并行而不相悖”。

在刘擎看来,这正是解决现代主体性危机的另一条未被走过的路。他指出,重造主体性,不一定要通过哈贝马斯所说的主体间性,也可以通过走向荒野,经历一种重造的过程。“先丧失自我,将自己交付给大自然,它不是像真正的母亲那样呵护你、以你为中心,它是自在的,有自己的命运。当你将自己曝露在大自然中,去劳作,与自然打交道,它也会以自己的方式呵护你、挑战你。你原本那种自大的自我就会被颠覆、瓦解。”

刘擎将这种状态形容为“主体自然间性”——人的主体与自然之间建立的一种居间(in-between)的交互关系,我们面对自然,感受到自然的回应,同时这种主体间性的交往也会改变彼此的面貌。这更接近一种反思,我们在推进技术的同时,也要从人存在的根基处去重新思考:人在自然中落脚,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?我们应该以怎样的感受力、思考力和生命力去设定自己的位置?

这背后有更深远的哲学背景——虚空和万有,这是西方思想中永恒的一对母题,但孙宁指出,在荒野之中,我们体验的并不是这两者,而是介于有和无之间的一种更丰沛的、不断涌现生成的状态。“今天大家好像都聚焦在零和一上,但荒野为我们提出了一种新的可能性,它可能指向一种值得过的生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