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MBTI到SBTI：我们在放弃什么，又在追求什么？

SBTI的弃什求火爆并不复杂：题目少、不用注册、又追完全免费。弃什求更重要的又追是，它没有任何说教意味。弃什求作者在测试结尾特意注明：“我不是又追心理学专业，部分人格的弃什求阐释可能模糊或不准确，仅供娱乐，又追切勿用于商业用途。弃什求”

在这场全民狂欢的又追背后，有一些更值得追问的弃什求东西：一个不准的测试为什么能让年轻人直呼“这就是我”？从MBTI到SBTI，这群年轻人到底在放弃什么，又追又在追求什么？弃什求

SBTI的爆火并非孤立的网络现象，而是又追近年来青年自嘲文化的延续。

从“鼠鼠文学”到“吗喽”，弃什求年轻人用一层比一层更低的姿态完成自嘲；而“勇敢小羊”“宝宝文学”则试图用童稚化的语言，在童话滤镜里寻找抚慰。这些层出不穷的热梗指向的是同一种心态变化：大家越来越懒得在社交平台上经营精致、完美的人设了。

（鼠鼠表情包）

“毛坯的人生，精装的朋友圈”是近年来社交平台上反复刷屏的话题。现实中考试失败、工作没着落、体重上涨，朋友圈里却永远是美颜自拍、旅游打卡、松弛感拉满。但当精装本身变成一种沉重的社交负担，毛坯反而成了一种新的真诚姿态。

从MBTI到SBTI的转向正契合了这种趋势。MBTI以其科学性为每一种性格赋予了可被展示的价值，建筑师、提倡者、逻辑学家，这些标签本身就自带光环。人们乐于分享自己测出的人格有多罕见、和哪个名人是同一类型，却也在不知不觉中，把自己装进了一个并不完全属于自己的壳里。

（社交平台上“毛坯的人生 精装的朋友圈”分享）

而SBTI用自嘲式的分类标签解构了MBTI打造的权威感。它用“吗喽”“死者”这样的标签告诉人们：你不必是精英，不必有光环，你甚至可以是一只被生活拴住的猴子。当这些荒诞的标签在朋友圈刷屏时，一种新的默契就形成了。MBTI是人们精修过的人设图，SBTI是懒得再修的原图。

2021年，微信推出了“状态”功能，提供“美滋滋”“裂开”“摸鱼”“搬砖”等数十个预设状态标签，用户可以随时更新当下的心情或活动，有效期只有24小时。微信创始人张小龙表示，希望“状态”成为朋友圈的反面，让人不必再装。

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将微信状态当作电子日记本，既记录工作连轴转的忙碌，也安放崩溃的瞬间。相比朋友圈的精装压力，“状态”的24小时自动消失机制既避免了长期暴露的尴尬，又为真实表达松了绑。

（微信“状态”功能）

本质上，年轻人借微信“状态”完成的是一次表达的退步，从苦心经营一个更好的、精致的自己，退回到如实记录一个此刻的、真实的自己；从被他人点赞的社交表演，退回到被自己确认的情绪表达。这种从朋友圈到“状态”的集体迁移，与从MBTI到SBTI的转向一脉相承。当现实生活让人疲惫不堪，人们最需要的不是被仰望，而是被接纳。

不管是从朋友圈迁移到微信“状态”，还是从追捧MBTI到SBTI，人们终究还是需要一个可供自我定位、发泄情绪的方式。

过去的几年中，MBTI流行于各类场合，成为一段时间内人们的社交货币。它将不同性格特质进行清晰分类与描述，用16型人格的划分带领年轻人进行自我认知，用“ENFP”“提倡者”等人格描述对于“我是谁”这一问题，提供了一个确定性的回答。对于那些在不确定性中徘徊着的年轻人来说，这种确定性具有天然的吸引力。

（关于MBTI的微博词条数据）

但MBTI提供的确定性有个致命的问题：它是僵硬的、二元的，忽略了人性当中的复杂性、立体性和变化性。它将复杂多变的个体压缩进16个固定的格子里，一锤定音，由当下所处的格子定义未来所有的人生发展。

这与当下年轻人的真实处境产生了根本冲突。传统社会时钟中找稳定工作、恋爱结婚、积累财富的清晰路径正在失效，考研、考公、创业的念头轮番出现，方向持续摇摆。在这个阶段，年轻人的身份本身就是流动的、实验性的、尚未定型的。要求一个身处“奥德赛时期”的人用一套终身不变的标签来定义自己，本身就是悖论。

（社交媒体上“奥德赛时期”视频爆火）

SBTI的聪明之处，恰恰在于它放弃了准确、科学的承诺。它仍然给你一个身份标签，让你获得被定位的安心感，但这个标签是荒诞的、自嘲的、明确指向当下状态而非性格特质的。

这种转向背后是更深的时代结构性变化。社会学家阎云翔指出，年轻一代正在将意义建构的核心从外部社会角色与成功叙事，转向内在情绪感受与心理自洽。换句话说，不断追问该成为怎样的人太累了，关心此刻的自己反而更加安心。从追求一个确定的“我是谁”，到确认一个流动的“我此刻怎样”，这或许是年轻人在不确定时代里，为自己找到的最小单位的确定性。

（《当代青年》阎云翔关于“内在性转向”的论文）

SBTI的标签系统无意中完成了一次对当代青年精神状态的自发命名。“死者”讲述的是一上班就原地失去生命体征的精神离职，“吗喽”对应被工作拧成麻花却又不敢辞职的底层社畜，“送钱者”描绘了情绪劳动透支。相比于科学但冰冷的性格特质，这些荒诞但真实的生活状态更贴近此刻的心跳。

在高度不确定的时代，一个不认真的测试，反而比任何认真的测试都更接近真实的生命状态。

SBTI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特征：它是AI生成的。

创作者借助AI完成了从题目设计到生成逻辑的开发，SBTI的内核“并非严谨的统计学或心理学量表，而是深度集成了AI合成技术进行内容生成”。那些由AI生成的、无厘头的题目为什么能精准接住年轻人的情绪？

（SBTI测试作者关于AI生成的说明）

AI的“共情”能力正在飞速进化，但它建立在数据驱动的模式匹配之上，而非真正的体验性理解。AI可以识别你说“我很累”时的语言模式，但它不知道“累”是什么感觉，因为它不曾为了一个DDL通宵熬夜，不曾为了一个领导的微信心头一紧。但正是AI的人机味制造了一种特殊的安全感。

SBTI的标签看似粗俗、具有攻击性，却因为设计得过于随意，反而不会让人感到被冒犯。人类的安慰和共情固然珍贵，却也不可避免地给双方带来表达与倾听的压力。恰恰是AI生成的没有温度与情感的语言，让表达变得毫无负担。它不关心你，所以你不会觉得被它审视；它没有期待，所以你不会觉得被它要求。AI的不在乎反而让年轻人获得了难得的松弛。

（SBTI人格类型）

正因如此，AI伴侣也成为越来越多年轻人代替亲密关系的选择。和AI交往，我们可以轻松地做自己，不用伪装，也不用强装，不管是尖锐的还是脆弱的，刻薄的或真诚的，都可以完整地被AI伴侣接住。但问题也在这里：AI接住了你所有的情绪，然后呢？

当倾诉变成了一种单向的倾倒，被接住的只是文字，不是人。AI能听懂你的每一句话，却听不懂你的欲言又止；它能回应你的每一种情绪，却不会在你沉默时感到不安。而这之间的缺口正是从被接住到被在乎之间的距离，恰恰是只有人才能填补的部分。

（电影《Her》剧照）

AI不关心任何一个人，但它读过几千万人关于疲惫、荒诞、自嘲的表达。当它把那些重复率最高的情绪提炼成一道选择题时，你测出的除了标签，还有几千万人的共鸣。

AI是一面镜子，照出的是当代年轻人的集体情绪；真正赋予这一切温度的，仍然是题目背后那个“想让朋友少喝点酒”的人。

这个测试的起点，其实很小。UP主做这套题，最初只是为了劝一位爱喝酒的朋友戒酒，在题目里设下陷阱，让他必测到“酒鬼”。朋友测完竟真的答应戒酒，这个只为一个人做的测试才意外公开。

不是为了流量，不是为了变现，只是为了某个具体的人。在算法推荐主导的时代，这种为一碟醋包的饺子，反而因为纯粹，比任何精心策划都更能打动人。

（SBTI测试作者的话）

但讽刺的是，恰恰是这份珍贵的纯粹，让它成了最诱人的商业猎物。就在测试刷屏的当天，“SBTI”已被一家管理咨询公司申请注册为商标，其中2枚商标已经注册成功。

AI帮助创作者精准捕捉到了上亿人的情绪，但最先嗅到这股情绪所藏价值的，不是创作者本人，而是商标抢注者。他们比任何人都更清楚，在这个时代，情绪就是流量，流量就是钱。

法国社会学家伊娃·易洛思用情感资本主义来描述这种现象。情感和经济话语彼此形塑，人们的情感生活遵循着经济交换的逻辑。在算法主导的今天，这一逻辑被推向了极致，情绪不再是私人体验，而是一种可以被识别、被提炼、被定价的数字资产。

（《冷亲密》【法】伊娃·易洛思）

这正是SBTI最深刻的悖论：它用最没有人情味的AI，完成了最有人情味的集体确认；它源于一个人对朋友最私人的关心，却在一夜之间被卷入最公开的商业逻辑。创作者试图用禁止商用守住一块净土，但商标抢注者的速度比她的声明更快。一个纯粹为劝朋友戒酒而生的数字作品，几乎在诞生瞬间就被它试图逃离的商业逻辑捕获了。

SBTI的爆火，是Z世代在充满不确定性的“奥德赛时期”寻找流动的确定性，是从追求完美人设到毛坯自嘲的身份表达转变，也是在算法与资本共同夹击下的一场未完成的突围。

SBTI终将被遗忘，就像所有曾经刷屏的热梗一样。但它留下的追问不会过时：在一个连情绪都能被算法捕捉、被商业定价的时代，我们用什么来证明，我们不只是数据和流量的总和？

答案或许很简单。算法可以算出我们的疲惫和抱怨，但却永远无法理解我们为什么还在坚持着，而这个“为什么”，才是人和算法最深层次的区别。

（图片素材来源于网络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