👦🏻 播客采访:Koji
🥷 整理编辑:十字路口
🧑🎨 排版: Zeoooo
🚥具身智能正在迅速滑向一场资本狂欢。具身经把机器进个家庭开年以来,智能中已张翼中国至少已有 5 家具身智能公司——银河通用、滔对话星海图、泡沫智平方、人送千寻智能、远创自变量机器人——拿到 10 亿元级融资;当 10 亿开始成为这个赛道的始人常见起步价,相信很多人和我们一样,具身经把机器进个家庭都感受到了滔天的智能中已张翼泡沫感。
本周十字路口的滔对话嘉宾张翼,是泡沫「未来不远机器人」的创始人。4 年前,人送他决定入场机器人创业。远创那个时候,始人市场静悄悄,具身经把机器进个家庭他以为自己选择的是一条又慢又难、无人问津之路。
张翼曾创办市值 30 亿美金的上市公司「掌门 1 对 1」,也经历过双减带来的"一夜归零"。我们从那段断崖式下坠聊起——确认双减是真的,用了足足半个月;把近九万人的公司裁到千人以内,那段记忆在他脑海里已经"泛白",但后脑勺上,至今还留着当年压出来的一撮白头发。
这次创业,他反其道而行:先潜行三年不融资,先把机器人送进 300 个上海真实家庭,用长期采集的场景数据驱动产品迭代,并在本周发布新一代家庭机器人 F2。
如果你对具身智能、家庭机器人、或者任何需要穿越周期的硬科技创业感兴趣,这期值得一听。
🎬 视频播客已同步上线于 @Koji杨远骋 的视频号、小红书、哔哩哔哩、Youtube 等平台
👦🏻 Koji
我们还是从快问快答开始。请问你的年龄?
👨🏻💻 张翼
36。
👦🏻 Koji
毕业院校?
👨🏻💻 张翼
上海交大。
👦🏻 Koji
MBTI 和星座?
👨🏻💻 张翼
INTJ 摩羯。
👦🏻 Koji
一句话介绍一下未来不远和 F2 这款产品。
👨🏻💻 张翼
未来不远是一家专注于做家庭通用机器人的公司。F2 比我们之前的 F1 颜值更高、功能更强大,也是最终会交付到客户手里的机器人形态。
👦🏻 Koji
目前的融资情况方便讲吗?
👨🏻💻 张翼
我们前后一共融了三轮。最开始是我和团队自己投钱,直到去年底,我们才真正开始市场化融资。那时我们非常确定产品能推向市场,能开始给用户试用,而且试用后很受欢迎,才正式启动融资。
从去年底到现在,几个月里快速融了两轮。
👦🏻 Koji
产品还没有正式开售,对吗?
👨🏻💻 张翼
目前是开放租赁,在上海的一些家庭里可以预约排队。
👦🏻 Koji
团队规模呢?
👨🏻💻 张翼
主要是工程师,大概 100 人左右。
👦🏻 Koji
这次创业前做过什么?
👨🏻💻 张翼
创业前在创业。更早之前,在学校的时候,也是边读书边创业。
30 亿美金估值到“一片空白”
👦🏻 Koji
我们今天重点聊未来不远和家庭机器人。但在那之前,我特别好奇,我身边很多朋友都经历了双减,而你可能是其中最受冲击的之一——公司已经上市,市值 30 亿美金。
双减政策出来的那一刻,你在哪里?
👨🏻💻 张翼
当时我正带着团队在车上,准备去拜访一家出海做得非常好的公司。
一些投资人突然发来消息问,这个文件怎么这样?Is it real?看到文件的那一刻,我脑子一片空白,唯一的念头是:“这是真的吗?”
👦🏻 Koji
难以置信?
👨🏻💻 张翼
有点难以置信。
👦🏻 Koji
什么时候你确定这是真的?
👨🏻💻 张翼
大概花了半个月。
👦🏻 Koji
这么久?
👨🏻💻 张翼
对。我们当时觉得这会不会只是个阶段性的事,所以先减了一部分人,边走边看。
但半个月后,几个核心投资人就跟我说,这个事是 real 的。那年我们公司营收 100 亿,你想,一家 100 亿的公司要养活那么多员工,月支出是非常高的。
一旦没有收入,还维持这么高的支出,整个公司就直接爆了。当时很多投资人说,你不能再拖了,再拖,我今天就不会坐在这里了。
后来情况确实很严峻,在剩下的两个半月里,我们从 9 万多人减到了 1000 人以内。
👦🏻 Koji
在你确定政策是真的之后,开的第一个会是什么样的?
👨🏻💻 张翼
我们内部开了一个核心会议,但那段最难受的记忆我已经有点模糊了。从 9 万多人减到 1000 人以内,那段记忆确实有些泛白。我只记得,那种体量的减员是非常难受的。
对我来说,最难受的是要和很多兄弟 say goodbye。我还记得,我们当时在全国有五十几个分公司,都很大。
有的 HR 在把所有人都送走后,自己一个人关上灯离开。那种体量的裁员已经不是常规的减法了,就是一个个会开下去,我跟核心管理层开完,他们再一层层往下开。
👦🏻 Koji
会上的气氛是怎样的?非常肃穆,还是和想象中不太一样?
👨🏻💻 张翼
说实话,我自己主持的那个会,我已经完全记不清了。
我后脑勺有一撮白头发,就是那个时候长出来的。但其他人的会,他们后来不断口述给我,所以我印象很深。
很多会一场就是几百人,一场接一场地开,因为必须让大家理解为什么要这么做。几个核心高管轮流出来讲,有时候讲着讲着,现场就有人哭出来。
👦🏻 Koji
经历过双减的人都会说,那段经历对之后的人生选择产生了巨大影响。它对你后来选择做机器人,带来了哪些改变?
👨🏻💻 张翼
人生只要有巨大的波折,都会引发很多思考,无论是双减还是别的。
只要有巨大的起伏,人就会去想,人生的意义是什么?我们到底为什么而奋斗?应该何去何从?
但如果人生一直很顺利,你可能没时间,也不会去想这些。思考肯定会影响你的选择,毕竟你需要很长时间去消化这些事。
我做机器人之前,中间也隔了一年多,那段时间确实做了非常多的思考,最后才做了决定。
“20年后每家每户一定会买一个机器人。”
👦🏻 Koji
那一年的思考,是如何让你最终指向机器人的?
👨🏻💻 张翼
当时我有一段时间 get lost,很伤心,也不用去公司。我以前天天在公司待到很晚,那阵子真的有半年不用去了,因为公司没事可做。
在决定做新事情之前,我花很长时间消化,思考人生的意义。后来我想通了,人生还是应该参与这个世界的一点变革,哪怕只创造一点点贡献也是有意义的。至少对我这种人来说,老了回头看,这辈子不后悔,还是得做点事。
想清楚之后,我就去了硅谷待了一阵。我大学在交大学的电子信息工程,很多同学在美国搞 AI,我跟很多人聊了聊。
我决定做机器人有几个原因:
第一,当时 ChatGPT 还在 3.0,没到 3.5,但我看完它的一些落地应用,觉得很有意思,未来也许能和实体结合。
第二,我本来就是学这个的,在学校也参加过智能车、电子设计这类比赛,觉得可以把过去的知识结合起来。
最后,我做家庭服务很多年,有自己的优势,我了解孩子、妈妈、爸爸这些家庭成员。
把这三点结合起来,是不是可以做家庭机器人?而且我当时想,如果再创业,这件事必须比以前更大,否则我没有动力。
家庭机器人,几十年后每家每户买一台,这是个大概率事件。所以当时看了一圈,包括在真格做 EIR,和他们一起看了各种机器人公司,看完我就决定要做。
👦🏻 Koji
你提到一定要做一个比之前更大的事,才有动力。有没有一个关键时刻,让你下定决心,就是它了,要 All in 干机器人?
👨🏻💻 张翼
我忘了是谁跟我说了一句话:20 年后,每家每户一定会买一个机器人。这句话非常 shock 我,我觉得这是件很有意义的事。
而且之所以有意义,是因为现在没人做。我要做的事,一定不是很多人已经在做的,否则多一个我没有意义。
这件事有前瞻性,而且我相信,做正确的事,最后一定会迎来好的结果。家庭机器人现在没人做,但这个方向一定是正确的。
软硬结合的复利来自时间,不来自钱。
👦🏻 Koji
这很像“难而正确的事”。这一两年具身智能大爆发,尤其今年春节后,融资新闻一个接一个。你提前 4 年布局,获得了哪些优势?
👨🏻💻 张翼
当时为什么选机器人而不是 AI?因为机器人提前布局的复利比 AI 大。AI 迭代太快,是纯软件的事;而机器人是软硬结合,一旦碰到硬件,速度就慢下来了。
比如宇树,研发成本一年大几千万,不算特别夸张。但你现在花 10 个亿,能造出和宇树一样 locomotion 稳定性的机器人吗?不可能,或者说非常难。这不是钱的问题,是时间问题。
就是因为它碰到了硬件。机器人不仅有大脑,还有小脑和身体。所以一旦你提前做,在打磨硬件上就有很大优势,比如成本更低、稳定性更好、机械臂更丝滑不抖。
所以我们当时的计划就是先憋三年,把产品做到消费级、足够 ready 的程度再拿出来。
👦🏻 Koji
为什么是“先憋三年”?用自己的钱支持团队不是一笔小钱,是出于什么考虑?
👨🏻💻 张翼
因为家庭机器人这个东西,有点超前。哪怕你一开始天天出来讲,大家也不一定理解,但最终一定能理解。所以,我没必要一个人去教育市场,不如好好把产品做出来。
比如今年,我们把产品拿出来,大家会说:“哇,产品化程度很高。”再看一圈,发现其他公司都没有这么高。我想创造这种 Aha moment。
第二,我经历过一次创业的起落,如果再融资,我必须非常确定这件事能成,否则后面很麻烦。
所以我要用三年时间,去验证这件事确实能做到消费级、能商品化,并且在出来融资时,已经有用户在试用且反馈不错。
to B 最终常常变成价格战;to C 才能用体验换来利润,再用利润换来下一代产品。
👦🏻 Koji
当时有纠结过做工业机器人还是家庭机器人吗?
👨🏻💻 张翼
其实没有。在我看来,很多 ToB 技术到最后都没有特别高的壁垒,最终就是杀价格,很难盈利。比如清洁机器人,做 ToC 的公司利润都非常高,但 ToB 的就相对 struggle,在国内尤其如此。
ToC 的逻辑是,一旦你的产品体验非常好,品牌就立住了。因为在这个领域,你的产品质量好,用户体验好,品牌本身就产生了溢价。
这个溢价能让你有利润去投入研发,做出更好的产品,形成正向循环。我一直做 ToC,这种反馈方式更适合我。
👦🏻 Koji
定下方向后,你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?
👨🏻💻 张翼
招人。
👦🏻 Koji
招什么样的人?
👨🏻💻 张翼
先找合伙人、核心工程师,还有硬件和嵌入式的人。
👦🏻 Koji
什么时候开始认真定义产品的?
👨🏻💻 张翼
从第一天开始,我们就在寻找产品的方向。我记得在国内和北美都发了五六千份问卷,也做了很多电话访谈,问他们怎么看?什么样的功能会让你愿意买单?到什么程度才算是一个 ready 的状态?我们一直在寻找这个点。
公司叫“未来不远”,但到底多远,我们也想确定这个时间。
👦🏻 Koji
什么时候你们对第一版产品的功能和卖点有了清晰的定论?
👨🏻💻 张翼
去年底。
👦🏻 Koji
那不就三个月前?
👨🏻💻 张翼
对。因为之前一直在研发,你大概有方向,但不确定对不对。有人说这个好,有人说那个不好。他说叠衣服值 500 块,他说扫地值 2000,你把这些加起来,发现还是覆盖不了机器的成本。
去年底确定,是因为下半年我们的机器人已经可以进家庭了,稳定性、成本、泛化能力都达到了 ready 的状态,用户试用后反馈也很好。
👦🏻 Koji
去了多少家庭?都是什么样的家庭?
👨🏻💻 张翼
大约 300 个,都在上海。
👦🏻 Koji
送机器人进家时,你们是如何引导用户的?是给他们一个功能列表让他们挨个试,还是让他们自由探索?
👨🏻💻 张翼
你总结得很好,我们就是经历了这几个阶段。
一开始,我们对某些功能比较自信,会告诉用户你只能做这几件事。后来随着迭代优化,就鼓励他们自由发挥。到现在,很多新功能反而是用户用出来的,是他们提给我们的。
比如下棋,我们一开始没做这个功能。很多用户说,小孩看电脑下棋两小时,眼睛都坏了,你们能不能做?后来我们就专门强化了下棋功能,而且我们是夹持式的,能下各种棋。还有一个你想不到的例子,捉迷藏。
👦🏻 Koji
捉迷藏?
👨🏻💻 张翼
对,小孩子喜欢玩,而且玩得很开心,每天都玩。我们就发现这个很有意思,于是专门把这个功能强化了。所以,这是一个和用户共创的过程。
如果只对标阿姨,机器人永远贵;一旦对标“高端带娃服务”,价值就变了。
👦🏻 Koji
可以为我们介绍一下今天发布的 F2 吗?如果我是一个目标客户,你会怎么安利它?
👨🏻💻 张翼
它有两个核心功能:带娃和做轻家务。
👦🏻 Koji
带娃和轻家务?
👨🏻💻 张翼
对,这是很重要的需求。我们每天上班很累,回家还要带娃,它能帮你解决晚上的问题。比如帮孩子读绘本、陪他弹钢琴、练小提琴、带他下棋、找乐高,还能玩捉迷藏、扔篮球,有运动也有安静的活动。孩子要睡了,它还能讲故事,讲完他就睡着了。
我们一开始也想过做养老,问退休老人:“你孤独吗?我来陪伴你。”他们说:“你帮我带孙子就行。”
👦🏻 Koji
不是陪老人,是帮老人带娃?
👨🏻💻 张翼
对。当然,80 岁以上的老人是另一个群体,他们可能更需要护理和做饭这类功能。
👦🏻 Koji
你提到陪孩子拉小提琴,那是怎么陪的?
👨🏻💻 张翼
它是听音识曲,能判断你拉得对不对,还能实时纠正你的指法和坐姿。
👦🏻 Koji
可以和它对话吗?
👨🏻💻 张翼
当然可以。
👦🏻 Koji
你观察下来,什么年龄段的小孩和机器人的互动效果最好?
👨🏻💻 张翼
中班到小学。这个阶段的孩子,一方面有能力唤醒智能音箱,另一方面他们不只满足于学习,还想玩游戏,比如和机器人玩萝卜蹲,玩法很多。
大一点的孩子可以下棋,更高阶一些。同时,这也形成了一个数据飞轮,互动越多,机器人获得的数据越多,它的大脑就越丰富。
👦🏻 Koji
我最近给孩子买了个机器狗,也能对话和执行指令,但他们玩了一小时就没兴趣了。你们的机器人,孩子们平均能玩多久?
👨🏻💻 张翼
去年刚开始进家时,一般放一两天就得拿回来,倒不是孩子不想玩,是机器不稳定,需要维护。到现在,我们已经可以放一两个月才上门维护一次。在这一两个月里,用户每天还是会用上几个小时。
我一直是个产品经理,我认为产品的核心是续费和转介绍。50% 的转介绍率还是 30% ,决定了产品的生死,而不是今天卖了多少台。
口碑是根本,而口碑的前提是用户的使用时长和衰减曲线。所以当我们看到用户一两个月后还在持续使用,我们就很开心。
👦🏻 Koji
未来的商业模式是按月订阅,还是一次性买断?
👨🏻💻 张翼
我们现在是租赁模式,因为产品还需要不断拿回来升级维护。
正式上市后,我们计划提供两种方式:一种是租赁,现在月租三四千;另一种是买断,或者以较低价格买断,再通过订阅费解锁一些高阶功能,因为有些功能未来可能会消耗云端算力。
👦🏻 Koji
除了教育,另一个场景是轻家务,具体包括什么?
👨🏻💻 张翼
比如帮你收拾玩具、捡垃圾,这些都算轻家务,对鲁棒性要求不高。而重家务,最典型的就是厨房,瓶瓶罐罐太多,还有油污。
重家务我认为还需要几年时间,所以我们先从轻家务切入,通过在家庭中的使用,积累更多数据,转动数据飞轮。
👦🏻 Koji
你之前提到,用户会给不同功能估价,比如叠衣服值 500,扫地值 2000。你们是这样来定价的吗?
👨🏻💻 张翼
我发现,一个产品的定价,关键看你对标什么。如果只是为了做家务,对标一个阿姨,那其实不贵。在上海,一个阿姨七八千一个月,轻重家务都能做。而你的机器人只能做轻家务,BOM 成本可能就要两三万。
所以我们后来发现,带娃是一个核心价值点。做一个商品,性价比一定要比现有方案更高才有意义。你想找一个能帮你带娃、会说中英文、还能陪孩子下棋的阿姨,在上海一个月三四万都很难找到。
如果我们的产品能达到这个水平,那它就值这个价。
👦🏻 Koji
在把机器人送进家庭的过程中,有哪些功能给了你们惊喜,又有哪些是惊吓?
👨🏻💻 张翼
惊喜挺多的。比如“陪玩”,这是我们调研时没发现的。但机器人进家后,因为它有机械臂,玩法就变得五花八门。孩子家里的玩具都没有手,这是第一个有“手”的伙伴,能陪他拿东西。
一个简单的玩法,比如把小车“咻”地扔出去再捡回来,小一点的孩子能玩上两个小时。第二天他又会发明新玩法。这点让我们很 surprise,也让我们更关注这个方向。
惊吓也有。比如家里有宠物的,有一户人家的狗,因为机器人在,一晚上都睡不好觉。主人就说,那不行,狗睡不好觉可不行。后来我们才专门去研发怎么跟宠物互动,发现这也是个很有意思的方向。
比如训练狗、喂狗粮,或者像用逗猫棒一样陪猫玩。后来我们发现,动物托班一个月也要几千块呢。
👦🏻 Koji
世界上的商品分为产品和服务。家庭机器人看似是产品,但背后卖的是服务?
👨🏻💻 张翼
没错。服务很贵,且难以标准化。但机器人可以用物理 AI 的方式,让很多服务标准化。
家庭不是实验室:能用、耐用、不会伤人,比“看起来像人”更重要。
👦🏻 Koji
大家普遍认为双足的人形机器人比轮式更能适应家庭复杂环境,但你们选择了轮式,背后的考量是什么?
👨🏻💻 张翼
轮式和双足各有优劣。但轮式的优势在于,在室内场景,它的性价比、安全性和稳定性都非常高。我们买过双足机器人和机器狗,在家里用确实不太适合。比如你把它提起来,它的脚会乱动,力量不稳定,比较危险。
在室内,尤其像中国大部分家庭的平层环境,轮式已经非常稳定,能处理很多任务了。它不需要额外考虑平衡问题,本身就很稳,只要配重做好就行。而且底盘空间大,电池容量也大,续航能力更强。
我们从一开始的底层架构就是这么设计的。
决定胜负的是“真实家庭数据飞轮”。
👦🏻 Koji
近两个月,“世界模型”的概念非常火,你怎么看?
👨🏻💻 张翼
世界模型确实给了我很多 surprise。它在 Zero Shot 方面的能力,就是对于从未见过的东西,能有百分之几十的鲁棒性,这在以前的 VLA 模型上是很难做到的。
从这个角度讲,它是有优势的。我这里说的是以英伟达的 DreamZero 为例的世界模型。
对于家庭机器人这种需要极强泛化能力、会遇到无数 Corner Case 的场景,世界模型的范式一定比 VLA 更具前瞻性。我们这两个月也引入了很多做世界模型的人才。
当然,它也不一定是终点,因为它的鲁棒性还没到 100%,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所以现阶段,两条路并行是很多公司的选择。
世界模型是有一定推理能力的,它能预测一个物体的运动轨迹,这个能力非常强。而且它的训练方式更轻量,比如只需要头戴摄像头进行手部操作演示,所以它确实有优势。
但目前很多成果还停留在论文阶段,只能说它在范式上是更先进的。
👦🏻 Koji
你们在很多关键部件上都选择了自研,能分享一下吗?
👨🏻💻 张翼
我们从一开始就做了很多自研,从硬件开始,后来逐渐变成全栈自研。从电机、扭矩、关节,到整个臂、爪、整机,都是自研。
这也是为什么前期花了那么长时间。而且硬件自研了,算法也必须自研,才能打通。
我们的自研目标之一,就是要把成本做到消费级。很多时候你在市场上找不到这么便宜的方案,所以不得不自己做。比如我们需要的关节孔径要足够大,能走更多的线,市场上没有,就只能自己定义、自己做。
👦🏻 Koji
我记得你提过,你们自研的关节成本在 1000 元左右,而三方采购可能要 8000 元,怎么做到的?
👨🏻💻 张翼
首先,我们定制化的需求,比如中空大孔径,市场上没有现成的,定制必然贵。
第二,更重要的是,市面上的关节大多是工业级的,而我们的家庭机器人砍掉了非常多不必要的参数。比如,我只需要这么多的重复定位精度,这么大的负载就够了。我们不需要像工业机器人那样去适配各种重物和复杂场景。
我们把所有多余的性能都砍掉了,只保留家庭够用的部分。所以成本自然就下来了,因为你是第一个进入家庭的,你知道参数的边界在哪里。
👦🏻 Koji
全链路自研除了成本,还带来了哪些好处?
👨🏻💻 张翼
最大的好处是,你每个地方的参数都能拿到。比如电流环,你可以知道每个关节的实时情况。如果是用第三方的方案,他不会开放很多接口,你拿不到想要的数据。
但我们能拿到所有数据后,就可以做很多优化算法。比如为什么有的消费级机械臂能做到不抖?就是因为他掌握了所有参数,可以调到最优。
👦🏻 Koji
全链路自研有什么坑吗?
👨🏻💻 张翼
当然有。你要花非常多的时间,而且有些东西你是自研不出来的。比如减速器,自研难度非常大。还有深度相机,这些你不可能全部自研。
👦🏻 Koji
在你们自研的组件里,哪个最难?
👨🏻💻 张翼
比如驱动器。在一个巴掌大的地方,要集成很多高密度的元器件,还要解决温控问题。我们的硬件团队花了非常长时间才把它调优到稳定。
减速器我们一开始也尝试过,但后来发现有很多工艺问题,比如孔隙太大,确实不好做,就放弃了。
👦🏻 Koji
你们的手爪用的是二指夹爪,而不是五指灵巧手,这也是一个关键选择吧?
👨🏻💻 张翼
对。主要是现在五指的灵巧手,你在全世界都找不到一个能稳定使用两个月以上的。这个问题最终肯定能克服,但它是个工艺难题,每个关节都很小,如果天天受冲击,确实比二指夹爪更容易损坏。
我们预留了接口,如果未来有成熟的第三方硬件,也可以很快换上。但让我们自己去攻克灵巧手,这个周期会很长,有很多公司在专门做这个,我们就不参与了。
👦🏻 Koji
具身智能离不开数据,尤其在世界模型的框架下,数据变得更加重要。你们的数据从哪里来?你认为未来数据会成为不同厂商之间最核心的护城河吗?
👨🏻💻 张翼
数据肯定至关重要。你看这几个月,出现了很多专门做数据的公司,英伟达和国内大厂也都在买数据。大脑的竞争很激烈,但抄起来也很快,一个新模型出来,别家可能一两个月就跟上了。所以和数据比起来,算法的壁垒迭代更快。
但数据积累就很慢,尤其是机器人的数据,历史上非常稀缺。家庭场景的数据就更少了,采集起来很困难。
我觉得这最终会决定一家机器人公司的成败。
同样是叠衣服,我叠得比你好,就是因为我用的家庭数据比你多。所以必须进入家庭,有了真实的家庭数据,飞轮才能转起来。
数据,以及数据管道的搭建,最后会成为决胜的关键。
👦🏻 Koji
你觉得接下来一两年,会成为数据积累的“决胜之年”吗?
👨🏻💻 张翼
数据我把它分成三种。
第一种是标准数据,比如在数据工厂里不断地叠衣服。
第二种是 Corner Case。比如叠衣服的桌子缺了一条腿,或者不稳,导致叠的时候老是跑偏。这种场景千变万化,你不可能在工厂里模拟所有情况,只有在真实家庭里才能学到。所以我一直觉得真实场景非常重要。
还有第三种数据,是现在很多人忽略的:与活物互动的数据。与人互动,与动物互动。你不可能在工厂里找个小孩来训练互动模型吧?但这很重要,我们在家里 80% 的场景都是和人互动。
跟不同年龄、不同性别、不同种族的人互动,方式都有差异,而且千变万化,这些数据怎么采集?你必须进入真实场景。否则,你采集的数据可能只覆盖了真实世界的 1%。
👦🏻 Koji
你们做的事情和美国的 Sunday AI 有些相似。他们发布产品时,你有什么感受和启发吗?
👨🏻💻 张翼
我们觉得挺有意思的。让我 surprise 的是,一家在美国的公司居然还做硬件。而且我觉得他们有一些巧思,比如相机的位置、外形的设计,还有他们的数据采集方式。
但因为产品还没开卖,很难实际评价。不过能看出来,他们加入了很多自己的思考。
👦🏻 Koji
他们做了一个 Skill Capture Glove 来采集数据,你们有类似的方案吗?
👨🏻💻 张翼
这个方案我们也有。所以我们为什么要进家庭?因为这是最好的方式,能收集到最真实的、不是摆拍的 Corner Case。所以我们很想先把机器人,哪怕是租,也要放到家庭里去。
👦🏻 Koji
那你会采取激进的低价策略吗?比如赔本卖,也要先进到尽可能多的家庭里去,因为数据就是未来的护城河。
👨🏻💻 张翼
看市场变化。但早期可能会贴着成本卖,先服务好种子用户,让飞轮转起来。别人采集数据可能要花很多钱,但我们至少是贴着成本获取的。
👦🏻 Koji
你觉得未来会有人搞“百亿补贴”吗?现在资本市场这么热,大家似乎都补贴得起。
👨🏻💻 张翼
首先,这不只是一个算法的事,要把全栈软硬件做到消费级,需要时间。等大家都达到这个水平,才有可能出现大补贴。
其次,虽然现在市场很热,但我还不认为到了那个疯狂的程度。我经历过互联网时代,那时的融资金额,可能比现在还要大一个汇率级,都是以美金计价。
比如以前一轮融 10 亿美金,现在可能融 10 亿人民币。
👦🏻 Koji
你们最多的时候一轮融了多少?
👨🏻💻 张翼
我们不算最多的,一轮几亿美金吧。但当时在线教育领域,很多人一轮能融 10 亿、20 亿美金。所以我说,现在的疯狂程度还没到那个级别。
但我觉得,如果机器人产品真的 ready 了,很多人看到我们的产品觉得不错,那倒是有可能引发新一轮热潮。
👦🏻 Koji
那你怎么看当下的融资热度?
👨🏻💻 张翼
首先,肯定有泡沫。没有泡沫,一个行业很难起来。泡沫超前于行业发展,才能吸引更多人才涌入,把行业推起来。
我穿越过周期,我的感受是,很多行业都必须穿越周期。泡沫在每个周期的顶部,最终会破裂。
但机器人这个行业,你往后看 20 年,可以看到一个确定的未来:世界上所有的公司都会是机器人公司。
一个便利店老板是人,底下的员工全是机器人。不拥抱机器人的公司会被淘汰。这个未来是可见的,只是时间问题。
中间的泡沫起起伏伏,但大趋势一定是曲折向上的。所以,核心是要能穿越周期。
👦🏻 Koji
在你看来,今天这些融到大钱的机器人公司,要穿越周期,需要具备哪些要素?
👨🏻💻 张翼
穿越周期,不是今天融 20 个亿就能解决的。你必须能长期 sustainable,有自己的商业模式,否则一年亏掉几十亿也很简单。
👦🏻 Koji
回到家庭机器人,从今天到它真正进入千家万户,最大的障碍是什么?
👨🏻💻 张翼
如果说要进入所有人的家庭,那它必须是一个非常通用的机器人,能满足所有人的需求。但这是一个迭代的过程,核心是数据。没有足够的数据,就无法变得更通用,无法自我升级。
所以,最难的第一步,就是谁能先把机器人放进家庭,并且让大家喜欢用、持续用,让数据飞轮转起来。一旦飞轮转起来,后面很多事就是时间问题:模型调优、数据积累。
但第一个飞轮必须转起来。
👦🏻 Koji
要到什么样的规模,飞轮才算转起来?1000 台?还是 100 万台?
👨🏻💻 张翼
这取决于几个因素,包括模型的升级。比如模型本身需要多少数据?需要多高质量的数据?dirty 的数据能不能用?
所以,这和模型升级、数据质量要求、数据采集方式的演进都有关系。
👦🏻 Koji
你觉得消费者现在对机器人有什么顾虑需要打消吗?比如安全问题。
👨🏻💻 张翼
我觉得中国人对新鲜事物的接受度还是挺高的,比欧美人高。你看我们之前在公园下棋,能围上里三层外三层的老人,最后都得被保安赶走。
👦🏻 Koji
你们还把机器人送去公园下棋?
👨🏻💻 张翼
对,有很多次。有时候我们刚到楼下,哇,马上就围过来好多老人。
👦🏻 Koji
如果我买一台机器人回家,可以带它出门遛弯吗?
👨🏻💻 张翼
如果没有台阶就可以,但有坎就不太行。
👦🏻 Koji
只要有无障碍通道就行,对吧?
👨🏻💻 张翼
对。
👦🏻 Koji
挺有意思的,现在也没有法规限制不能带机器人出门。
👨🏻💻 张翼
对,只要别出门围上太多人就行。
焦虑会让策略短视:赢了这个月,输了两年。
👦🏻 Koji
我们准备这期播客前,和你的联合创始人 Louis 聊过。他说,你经历了双减的“灭顶之灾”后,这次创业的风格彻底变了。你自己觉得呢?
👨🏻💻 张翼
可能是在朝着一个本就该去的方向变化。
👦🏻 Koji
原来没有在朝那个方向去吗?
👨🏻💻 张翼
原来也有,但我可能缺了某个东西。经历这些事之后,让我把那个缺的东西补上了,变得更完整了。
👦🏻 Koji
是什么东西?
👨🏻💻 张翼
两个。第一是“坚持”,我现在对看准的方向,会看得更久,一旦决定了,会更坚持。
第二是,我对于“起伏”这件事,会从一个更高的维度去看。
👦🏻 Koji
什么意思?是说起伏不太会影响到你了?
👨🏻💻 张翼
我有时会从第三者的角度去看待一件事,而不是把自己完全陷在里面。
👦🏻 Koji
这要怎么做到?
👨🏻💻 张翼
是过去的经历带来的。我这个人本来就很容易焦虑,以前遇到事就很着急。但后来经历了更大的风浪,再看很多事,虽然也难,但如果站在未来往回看,就会发现其实就那么回事。
可如果总站在现在往后看,就会觉得事很大,天都要塌了。我现在会换个角度看,这样能看得更完整、更持久、更清楚。
👦🏻 Koji
把自己放到未来再看现在,就会有“轻舟已过万重山”的感觉?
👨🏻💻 张翼
没错。
👦🏻 Koji
这种心态和双减的经历有关吗?
👨🏻💻 张翼
有一定关系。
👦🏻 Koji
但有人说,企业家的焦虑也是一种品质,驱动他去追求完美、解决问题。如果你变得能和问题和解,会担心这本身成为一个问题吗?
👨🏻💻 张翼
我以前做在线教育时,有些公司确实比我们做得更大更好,后来我发现,有些创始人确实更淡定。
我焦虑的时候,策略会变得短视,会选择当下的最优解,而不是两年后的最优解。结果可能赢了这个月,但输了两年后。
现在不一样了。我会跳出来想,OK,焦虑是一件事,这件事有没有解决方案?有。那就去做。有了方案就不要再焦虑了。员工和高管都很怕老板焦虑,老板今天上了个商学院,听了几节课回来就焦虑,马上要搞战略变革、人才变革,那团队会很害怕。
👦🏻 Koji
能举个具体的例子吗?一个因为焦虑而做的短期决策,最后导致输了长期。
👨🏻💻 张翼
我们当时做在线一对一,在这个领域做到了市场份额 70%,远超第二名。后来出现了一个新模式,叫在线大班课。
很多人说大班课是更终局的模式,因为它用户更多、毛利更高。我也想做。但很多股东会说,一对一的仗还没打完,你就去开辟新战场?那边对手都很强,你双线作战,会不会被一对一的第二名反超?但另一些股东又说,大班课市场大十倍,公司市值能翻好几倍。
意见非常不统一,你就会很纠结。如果你选择双线作战,最后会发现新业务肯定做不好,因为别人是全身心投入在做。
所以,虽然你最后赢得了一场战役,但可能输掉了更大的战争。
👦🏻 Koji
如果你要对那些同样经历过创业失败或类似打击的创业者说一句话,会是什么?
👨🏻💻 张翼
对于经历过挫折的创业者,我想说,你遇到的挫折或变故,往往只是在逼迫你去做一件你真正该做的事。
人生不可能同时走两条路,你永远不知道哪条是最好的。我们只能相信,当下的选择就是最好的。
哪怕是挫折,它也是在帮我们做选择。我们必须找到内心的自洽,只有自洽了,才能活得更好。
👦🏻 Koji
所以,失败可能是一种外力,在帮你排除选项,帮你做选择?
👨🏻💻 张翼
前两年确实想了很多。
👦🏻 Koji
你后悔过往的创业经历吗?有没有什么事让你一想起来就觉得“当初要是……”?
👨🏻💻 张翼
我很少后悔。有些人会说“早知道就怎样怎样”,但我几乎从来不说这话。因为人生没有第二种选择。就算你后悔了,做了另一件事,你怎么知道那条路上没有更多的后悔呢?所以我一直觉得,要相信自己做的选择就是最恰当的,更重要的是找到自洽。
我的选择,跟我的过去,跟我未来的路,我觉得是匹配的。无论我现在身处何种境地,再低落、再惨,我都会向上看,有人做得那么好,你的企业就算 100 亿,还有 1000 亿的,这让你谦虚。
同时也要向下看,自己并非一无是处。人就是要活在自洽里,这样才能活得久,活得好。
👦🏻 Koji
这和你刚才说的,现在更平静淡定,能做出更长期的战略决策,是一致的。感觉这次创业,和上一次相比,你像变了一个人。创业对你的意义也变了?
👨🏻💻 张翼
对。创业本就是一种修行,当然,工作、送外卖,都是修行。只是修行的内容不一样。从我第一次选择创业这条路,我就知道这肯定是一条与众不同的路,修行的东西也不一样。
我研究生在上海高金,国内顶尖的商学院,只招清北复交的第一名。但我念了一年就退学出来创业了。很多人不理解,当时我也拿到了麦肯锡的 offer,竟然不去创业。
但我当时就选了,我知道这是条不归路,肯定有很多麻烦和失败,成功率只有 0.1%。但是,既然选择了远方,便只顾风雨兼程。我觉得,创业的人都要有这个准备,你本来就和别人不一样。
👦🏻 Koji
这次和上一次创业,如果只说一个最大的变化,是什么?
👨🏻💻 张翼
看东西看得更周全、更长远了。比如资本泡沫,我觉得是有的,资本有点像炒股心态,哪里火就凑一下,快进快出。但最后,大家还是会回到更长期的心态去做事,我相信那才是最健康的。
👦🏻 Koji
如果让你给 10 年后的自己留一句话,或者许一个愿,会是什么?
👨🏻💻 张翼
我可能会对 10 年后的我说:10 年前的我觉得“未来不远”。到那时,可能我原来认为的那个“不远的未来”已经实现了。
但我希望,10 年后的我,还能继续相信,还有更美好的未来,不远。
👦🏻 Koji
永远有美好的未来在不远处?
👨🏻💻 张翼
对,给人以期待。
👦🏻 Koji
赞。今天非常谢谢张翼,很开心。也希望你正在创造的“不远的未来”,能早日成为我们每个人都能感受到的真实未来,让更多的机器人进入我们的家庭,让我们过得更快乐、更轻松。期待你再来。
👨🏻💻 张翼
谢谢。
👦🏻 Koji
好,拜拜。